大家都说,李婶的命不好,想想也确实是这样。她小时候父亲过世得早,母亲不怎么管她,跌跌撞撞地长大后,嫁人了,儿子才两岁,丈夫就突然失踪了。
为了儿子,她一直没再嫁。熬着熬着,儿子长大了。儿子读书不行,初中毕业就没书读了,在社会上混了几年,开始学人做生意。好在儿子读书不行,做生意还可以,几年下来虽然没变成有钱人,但也是个小老板了。李婶就指望着他娶个媳妇,再生一两个孩子,安安稳稳地生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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哪知道突然有一天,儿子神色慌张地回到家,拿了个行李箱就往里面塞衣服。她问他怎么了,儿子扑通一声跪下来,说:“妈,我欠了别人一大笔钱,还不了的,要出去躲一段时间。”她如遭雷击,说:“这么躲不是办法呀,欠了多少钱,我们娘儿俩一起还呀。”他说了个数字,李婶被吓傻了,而他趁机起身跑了。
很快,一些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都找上门来,吵闹着让她交出儿子,还有些人,一进门就给她跪下来。李婶很惶恐,只能一个个地赔礼道歉,说“我会还你的”。
说得简单,拿什么还呀,这是山沟里,卖房子都没人要。过了几天,李婶才算理清了思路,儿子不在,她得背起债来,钱,她肯定会还,但要分批还。她把那些欠的钱一笔一笔地记下来,最后一统计,六十多万元,难怪儿子会吓跑。
家里还有十来万元,大多是儿子平时给她的,她拿出来还给了那些欠钱少的人,能消几笔就是几笔吧。每消一笔,她就会给儿子打个电话,想告诉他,只要愿意,债总是会还掉的,只可惜儿子的电话从来没打通过。他似乎已经停掉原先的手机号了。
家里的钱用完后,李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,但也知道坐在家里钱不会掉下来,于是进城去找机会。只是,她已经五十多岁,打工都没人要。那天,她坐在路边的花坛上,茫然地看着眼前来来去去的人们,然后看到了一个蹬着三轮车收破烂的老头,那老头看起来比她还老,这一瞬间,她有了信心。
她摸索了几天行情,买了辆旧三轮车开始收废品。小城小,很多人都互相认识,有熟人见了她,都很吃惊,问:“你怎么做这个了?”李婶红着脸,说:“我在家闲着没事,骑着车子到处跑能锻炼身体。”开始觉得很脸红,后来也就自然了。
为了收破烂,她被同行打过,被路人骂过,三轮车也被城管扣留过,但好在她是吃了半辈子苦的人,并不觉得不能承受。日子一天天过去,她攒了些钱就拿去还,好在债主们见了她的行动,大多还是信任她的,知道她虽然还得慢,但确实在努力地还。
这一晃就是八年过去了,李婶蹬废了三辆三轮车,但债也还得只剩下最后一笔了,也就是这笔债,她感觉有点还不动了。这是笔二十万的债,按照她的收入,她至少还得蹬八年的三轮车,但是现在她感觉自己越来越老了,路上有点小坡度她都得下车推。
债主也很无奈,他感觉自己并不是无情的人,已经免掉利息了,还给了她八年时间,再等八年,别说李婶,他自己都老了。他对李婶说:“你与其这样辛苦,还不如去找到你儿子,这些年他应该也赚了些钱吧。这么大一笔债,光搁在你身上这算什么事呀。”李婶摇了摇头,说:“你再给我八年吧,人不死,债不烂,我会还你的。”
这八年来,儿子根本就没回来,甚至连电话都没打一个来。有时候她想想,觉得他们父子真是出奇的相似,都失踪了。丈夫失踪时,她其实有件事瞒住了大家,他把家里的钱都走了,很明显是抛妻弃子,但她为了儿子以后不至于因为有这样一个父亲而感到耻辱,所以瞒住了大家。谁知道,现在儿子为了钱,也失踪了。
李婶很清楚,如果她执意赖账,别人根本拿她没办法,但她不愿这么做,谁的钱都不是捡来的,借了,就必须还上,这是做人的基本准则。至于还清了后,儿子会不会回来,她并不知道。
她骑上三轮车,车前挂的喇叭里响起了“收废品收纸板易拉罐啦”的声音。一阵风吹过,掀起她的头发,可以看到她头发已经花白大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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